跨越百年，重读朱德群的艺术人生丨“光辉万象——朱德群艺术回顾展”开幕

责任编辑：洪燕2026年10月20日

据中国美术学院消息：“我的艺术之根和源，在杭州艺专。”

这是朱德群生前回望自己艺术道路时说过的一句话。

1935年，15岁的朱德群来到西子湖畔，在国立杭州艺专开启艺术求索之路。此后，他辗转中国各地，远赴巴黎，在东方山水意境与西方抽象绘画之间，逐渐形成独树一帜的艺术语言。如今，随着一场大型回顾展的举办，朱德群的作品重返杭州，回到了他艺术梦想开始的地方。

10月19日，“光辉万象——朱德群艺术回顾展”在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开幕。作为中国美术学院迎接2028年建校百年的重大学术项目之一，展览历时五年筹备，汇集朱德群一生的重要作品及文献260件，其中包括107件油画，以“湖山初心”“自然氤氲”“光色灵晕”“天地化醇”“世纪同行”“生命之流”六个板块，呈现他跨越东西方的艺术探索。

此次展览还有一份特殊的礼物。开幕式上，朱德群家属向中国美术学院捐赠了57件朱德群重要作品，以及1件朱德群收藏的、由法兰西艺术院终身院士阿尔贝·费侯创作的雕塑作品。中国美术学院党委书记沈浩向朱德群基金会副主席、朱德群先生之子朱以峰，朱德群基金会艺术总监安娜-瓦莱丽·索颁发捐赠证书。

朱德群的作品重返母校，不仅是一次跨越时空的艺术重逢，也让中国美术学院延续近百年的艺术学脉，有了更为真切的回响。

走进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朱德群的艺术人生从“湖山初心”徐徐展开。

展厅中的早期绘画、历史照片及相关文献，将时间带回20世纪30年代的杭州。展柜上方，一段林风眠1926年发表于《东西艺术之前途》中的文字格外引人注意：

“西方艺术上之所短，正是东方艺术之所长，东方艺术之所短，正是西方艺术之所长。短长相补，世界新艺术之产生。”

1928年，蔡元培、林风眠等人在西湖孤山创办国立艺术院，确立“介绍西洋艺术，整理中国艺术，调和东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的学术主张。1935年，朱德群考入国立杭州艺专，在林风眠倡导的中西艺术融合理念下，受到吴大羽、方幹民等先生的指导，并从潘天寿的中国画教学中汲取养分。兼容中西的艺术教育，为他日后形成独特的绘画语言奠定了重要基础。

这段求学经历，也成为理解朱德群此后艺术探索的重要线索。

“杭州西湖，是铭刻在朱德群内心深处不曾忘却的精神原点。”中国美术学院院长、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馆长、本次展览策展人余旭红在新闻发布会上这样形容。他谈到，朱德群在杭州时期的艺术学习，远不止课堂上的绘画技法。

据同窗李霖灿回忆，青年朱德群经常与吴冠中在西湖孤山一带写生，创作了大量水彩和油画。虽然这些早期作品大多未能保存下来，但西湖的水光山色、朦胧气象，已逐渐成为他们观察自然、感知色彩的重要经验。

除了西湖的自然滋养，师长的言传身教同样影响深远。

另一处展柜中，朱德群回忆潘天寿的文字被郑重地呈现在墙面上。“我觉得潘先生（潘天寿）这个人是很有才气，而且非常有修养的，尤其是文学和中国诗词。而且他对绘画的严谨态度我非常欣赏。”最令他难忘的，是潘天寿对绘画用笔的要求：“一笔不可以加，一笔不可以去掉”，这个才是好画。对此，朱德群感慨：“他给我讲这句话，我永远也忘不了。”

在不远处，吴大羽1941年写给吴冠中、朱德群的书信，也让这段师生情谊有了更为具体的呈现。

“绘画艺术的学作，有藉于前人创制的参研，有藉于当前师友的砥砺，又必得自然万象和人类社会不已的变化的戟引，又有藉于人类间的同情，互为依持。”

吴大羽将艺术的学习比作建塔，从基础到顶端，砖砖相倚。绘画既需要研究前人的创造，也离不开师友之间的切磋，更要不断从自然万象与社会生活中汲取养分。这封信中的话，与朱德群此后数十年的艺术探索形成了呼应。

求学期间，朱德群曾随学校辗转多地。沿途所见的江河、山川与不断变化的自然风景，丰富了他的视觉经验，也为日后的绘画创作积累了素材。

展厅里，创作于1951年的《嘉陵江畔》，便保留了他早期面对自然时的真切感受。画面中，大江奔流，山色苍茫，厚重的笔触与充满动势的构图，让江水仿佛仍在画布上翻涌。

中国文联副主席、浙江省文联主席许江在此次展览前言《且将天色铸流光》中，专门谈到了这件作品：“大江横流，排笔如卷，天地均成混沌。天上有激浪飞舸，地下有纤夫一线。那份天苍水茫，如黑云翻墨，跳宕目前。”

在许江看来，朱德群的早期绘画已经流露出热烈而真切的生命感受。彼时的朱德群，尚未进入后来为世人熟悉的抽象艺术世界，但对山川气象的感知、对笔触力量的追求，已隐约显现出其日后艺术探索的方向。

1955年，朱德群远赴法国，开启新的艺术旅程。在巴黎，他接触到更为广阔的艺术世界，也得以亲眼观看此前只能通过画册了解的西方经典作品。1956年创作的《景昭肖像》，以细腻、沉静的笔触描绘了夫人董景昭的年轻形象，展现出他扎实的具象绘画功底。

同一年，法国画家尼古拉·德·斯塔尔的回顾展给予朱德群极大启发。自由的色块、丰富的画面结构与新的表现方式，让他逐渐从具象走向抽象。但这一转变并未让他远离东方传统，反而促使他重新思考，如何以西方绘画语言承载中国艺术精神。

如果说“湖山初心”呈现了朱德群艺术的起点，那么继续走进展厅，观众便能逐渐看到，他如何从具象绘画走向抽象，又如何在抽象之中保留中国山水的精神。

“我所追随的灵感，其唯一源泉来自自然。”

20世纪60年代起，朱德群重新研习范宽、郭熙及“南宋四大家”等中国古代山水画家的杰作，将中国山水画的章法气韵、书法的笔势节奏融入抽象油画创作。从杭州到求学期间的行旅，从三峡到八仙山，从黄山到阿尔卑斯山，数十年间所见的自然风景，经由记忆与想象的转化，逐渐成为他画布上不断流动的线条与色彩。

如果说自然是朱德群艺术灵感的来源，那么光与色，则是他表达自然与生命感受的重要语言。

“我的画布上形成了一种绘画语言：色彩与线条虽然从不完全重合，却共同指向同一个目标——唤醒光、形式与运动。”

在第三板块“光色灵晕”中，这句朱德群的自述，仿佛为观众提供了一把理解抽象绘画的钥匙。

1969年，朱德群在阿姆斯特丹观看纪念伦勃朗逝世300周年的展览，再次获得重要启发。他意识到，光不一定来自画面外部，也可以从画面的深处自行涌现。这一认识，成为他此后绘画探索的重要转折。

走进展厅，浓重的色层间透出明亮光斑，交错的线条仿佛带动色彩流转。明与暗、虚与实不断变化，有的光如同云雾间骤然出现的天光，有的仿佛穿过山涧、飞瀑与冰雪，形成深邃而流动的空间。

在许江看来，朱德群绘画中无所不在的“光斑”尤其值得关注。他在展览前言中写道，这些神奇的色块时而化作涧流上的彩石，时而成为飞瀑上的流霞，又或是溶洞里的晶石、悬浮在色晕中的光。它们不仅丰富画面，也常常成为推动整幅作品构图与空间变化的重要力量。

这种独特的艺术语言，一方面吸收了西方古典绘画的明暗表现与现代绘画的色彩体系，另一方面又与中国传统山水画重视虚实、气韵和意境的审美观念相互呼应。

展厅中的《日内瓦归来》《东西之间》等作品，也让人感受到朱德群对于光线、色彩透明性与空间深度的持续探索。观众面对这些画作，很难找到明确的山峰、河流或者天空，却能在自由变化的色彩中，感受到自然万象所蕴含的生命力量。

而当艺术探索进入更为成熟的阶段，朱德群的绘画也逐渐呈现出更加恢弘的气象。

“作为一个汉家子弟，我试图通过阴阳永恒的变化，呈现《易经》哲学中两个根本而互补的原则：炽热而光明的阳与幽暗而润泽的阴。”

1997年，朱德群当选法兰西艺术院终身院士，在就职演讲中，他以中国古代哲学解释自己的艺术追求。这段话也成为展览第四板块“天地化醇”的重要引言。

在朱德群看来，西方绘画绚丽的色彩与抽象艺术自由的形式，可以共同表现中国哲学所理解的变化无穷的宇宙。自然、时代与生命经验，不再只是绘画表现的对象，而逐渐转化为画面中的精神力量。

展出的五联屏作品《自然颂》，便让人感受到这种艺术表达的恢弘气象。作品创作于1983年至1984年，以富有节奏感的色彩变化、奔涌的笔触和层层推进的空间结构，形成如交响乐般的视觉效果。

朱德群曾多次将绘画体验与聆听音乐相联系。他以《自然颂》向贝多芬《第九交响曲》致敬，在他看来，色彩、线条和光影之间的关系，如同音乐中的节奏、旋律与和声。

朱德群之子朱以峰透露说，朱德群一生除了绘画，还深爱音乐，经常收听法国广播电台播放的古典乐曲。音乐的节奏与旋律，也逐渐融入他的色彩运用和笔触变化之中。

对于如何欣赏朱德群的抽象绘画，余旭红则给出了一个特别的建议：不妨戴上耳机，听着舒缓的音乐，静静站在画作前，让目光随着色彩与笔触流动，在观看中感受画面传递的情绪与力量。在他看来，这种人与作品、与艺术家跨越时空的精神共振和情绪流动，是AI冰冷算法无法复刻的艺术温度，也是当代艺术欣赏最珍贵的价值。

此后，朱德群继续探索大尺幅绘画与自然意象的结合。雪景系列中的光色变化，既使人联想到阿尔卑斯山的冰雪，也蕴含着中国山水绘画特有的空间意境。

2002年至2003年，年逾八旬的朱德群为上海大剧院创作并捐赠巨幅作品《复兴的气韵》。这件高4.3米、宽7.3米的作品，以绚丽色彩与奔放笔触，寄托了他对中国发展与未来的美好期许。此次展览还呈现了与《复兴的气韵》相关的准备稿及版画作品，让观众能够从不同角度理解这件重要作品的形成。

从西湖烟雨到阿尔卑斯雪山，从江河奔流到天地万象，朱德群将一生的自然体验与文化积淀，逐渐转化为属于自己的光色世界

跨越山海的师友情谊与艺术传承

“我自幼受中国文化熏陶，在思想上脱不了中国文化的根源。我在法国生活了几十年，对西方绘画也有相当的了解。正是在这双重文化的陶冶下，我的绘画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这是朱德群对于自己艺术道路的总结，也道出了第五板块“世纪同行”的深层含义。

与大尺幅油画相比，展厅中那些静静陈列的书信、照片和历史文献，让观众看到了艺术家生活中更为真实的一面。从林风眠、吴大羽、潘天寿、方幹民等师长，到吴冠中、李霖灿等同学，再到赴欧后结识的西方艺术家与评论家，这些跨越地域与文化的交往，共同塑造了朱德群的艺术生命。

其中，朱德群与吴冠中的情谊，尤其令人动容。

许江在此次展览前言《将天色铸流光》中，回忆了2010年一次难忘的观展经历。那一年，“朱德群回顾展”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吴冠中欣然前往，带着许江在展厅中观看了近两个小时。

面对老友的作品，吴冠中一张张观看、一张张评点。看到画中的瀑流，他谈论山石与构图的安排；遇到特别喜欢的作品，又忍不住再次折返。其中，一件创作于20世纪60年代初、以黑色线条和微妙光晕构成的作品，让吴冠中两次驻足。

许江写道：“我跟着他像一个小朋友跟着大朋友一样，奔跑在春天的山坡上，采撷观看，悦目会心。”

这段生动的回忆，让两位艺术大师之间的深厚情谊有了具体而鲜活的画面。他们曾在西湖边共同学习、写生，后来走上不同的艺术道路，却始终保持着对中国文化与现代绘画的共同追求。

如何让一位艺术家的作品，在多年以后仍然保持生命力？此次展览中，朱德群家人的讲述，也为这个问题提供了另一种理解。

10月17日的新闻发布会上，朱德群之子、朱德群基金会副主席朱以峰谈到了父亲在杭州与巴黎两段艺术经历之间的联系。在他看来，杭州艺专的老师们给予父亲的，不只是中西绘画技法，更有深层的精神影响。1955年赴法之后，朱德群得以亲眼欣赏过去只能通过画册了解的西方经典作品，逐渐形成自己的绘画语言，但杭州求学时期获得的文化滋养始终没有消失。

朱以峰认为，以“中西碰撞”概括父亲的艺术道路并不充分。真正的传承并非对传统的简单复制，而是在不断学习、探索和转化中，形成属于自己的艺术表达。

朱德群之子、朱德群基金会副主席朱以峰
朱德群夫人董景昭也在展览开幕式的视频致辞中，回忆了丈夫长期坚持绘画创作的经历。她谈到，绘画始终是朱德群思考、感受和表达世界的重要方式。他从师长和所敬仰的艺术家身上汲取养分，却从不简单模仿，而是始终保持独立思考，不断寻找自己的艺术道路。
朱德群夫人董景昭在开幕式现场视频致辞
在董景昭看来，这次展览不仅是作品回到杭州，也是一次新的开始。她希望年轻艺术家能够在学习与借鉴中坚持自己的思考，找到属于自己的创作方向。“一件艺术作品只有不断与新的目光相遇，才能保持生命力。”
展览的最后一个板块“生命之流”，则通过年表、纪录片影像与数字交互技术，回望朱德群漫长的艺术人生。从杭州艺专时期的艺术启蒙，到巴黎的抽象绘画探索，再到晚年持续不断的创作，光影与色彩在数字空间中流动，让观众以另一种方式走进他的绘画世界。

“画家应该追求他的绘画理想，付出生命的最大力量，坚持到底，即使作品无人赏识，终生潦倒也在所不惜，如此才有可能成功的希望。”

这是朱德群对于艺术创作的坚持。他也曾将自己比作家乡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歇，是一位“阳光下的工作者”。画布上，是奔腾的光色与自由的笔触；画布之外，则是一位艺术家数十年如一日的探索与耕耘。

从1935年踏入国立杭州艺专，到2026年作品重返母校，时间跨越了91年。昔日西子湖畔的少年，最终走向世界艺术舞台，而那些滋养他成长的湖山、师友与文化记忆，始终没有从他的绘画中消失。

今天，当观众再次站在他的作品前，看到的不仅是色彩、光线与笔触，更是一个艺术家如何从自身文化出发，走向广阔世界，又在不断探索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

据悉，“光辉万象——朱德群艺术回顾展”将持续至2027年2月18日

本次展览为收费展，票价100元/人。

关注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公众号或通过支付宝平台搜“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进入预约购票通道。进行预约，点击菜单栏左下角预约购票。提前6天开放线上预约，所有观众均须实名购票，每日00:00放票。

展览持续至2027年2月18日。

每日9:00-17:00（16:30停止入场），周一闭馆。

12周岁及以下观众，凭相关证件；60周岁及以上老年观众，凭身份证；在校大、中、小学生（含港、澳、台学生，不含成人教育及研究生），凭学生证或学校介绍信；中国美术学院校友，凭校友证；现役军人，凭军官证；残障人士，凭残疾证；持有三十年荣誉证书的教师。